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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光永照(红尘逸仙)
发表日期:2005/7/20 17:13:00 出处:诗梦论坛(原创) 作者:红尘逸仙 发布人:ymnxy 已被访问 163

清光永照

——红尘逸仙

有一缕清光,淡淡地,淡淡地照耀着中国文学的天空,凄冷而美艳,使人寂寞,使人忧伤,使人惆怅……

她,就是李清照。中华三千年文学史,卓然独立,空前绝后,永放光芒的伟大女词人。

李清照,山东济南人,宋神宗元丰七年(1084)出生于官宦人家。  父亲李格非进士出身,在朝为官,是学者兼文学家,又是苏东坡的学生,精通经史,长于散文;母亲王氏也是名门闺秀,知书能文。官宦门第本身具有的氛围及政治活动的濡染,使她视野开阔,气质高贵,而文学艺术的熏陶,则更使她深切细微地感知生活,小小年纪便文采出众,如一颗耀眼的明星,升起在宋代那个明净的天空。

我们现在读到的清照词,大多凄美忧伤,似乎她就是忧愁的化身,特别是那首“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……”早已在人们心中定格。其实早期的清照词,如那欢乐、活泼的小溪,又如春花滴露 ,带着清新,含着笑意,还有几分羞涩,给人极美极甜的享受。

[浣溪纱]绣面芙蓉一笑开,斜飞宝鸭衬香腮。眼波才动被人猜。一面风情深有韵,半笺娇恨寄幽怀,月移花影约重来。(宝鸭,一种发型。)

[点绛唇]蹴罢秋千,起来慵整纤纤手。露浓花瘦,薄汗轻衣透。见有人来,袜铲金钗溜,和羞走。倚门回首,却把青梅嗅。(袜铲,不穿鞋,)

从以上两首词中,我们看到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,秀发香腮,面如美玉,情窦初开,春心萌动。因为当时没有照相技术,我们无法知道清照的容貌,但我们可以推测,她一定是个十分秀美的女子,而且她对自己的美貌十分自信。你看她,“斜飞宝鸭衬香腮。眼波才动被人猜”,香腮秀发,秋波映水,气韵飞扬。

如果我们认为少年清照只是秋千弄巧,春心暗动那就错了。由于她自幼饱览群书,深入思考,早已是大气若虹。唐安史之乱是历史上的大事件,也是古人常写的题材,唐诗人元结有著名的《大唐中兴颂》,并请大书法家颜真卿书刻于壁,被称为双绝。“苏门四学士”之一的张文潜当时诗名已盛,也算个大人物,曾就这道碑写了一首诗:

天遣二子传将来,高山十丈摩苍崖。
谁持此碑入我室,使我一见昏眸开。

这首诗流传极广,风盛一时,碾转传入闺阁,清照随即和诗一首:

五十年功如电扫,华清花柳咸阳草。
五坊供俸斗鸡儿,酒肉堆中不知老。
胡兵忽从天上来,逆胡亦是奸雄才。
勤政楼前走胡马,珠翠踏尽香尘埃。
何为出战则披靡,传置荔枝多马死。
尧功舜德本如天,安用区区记文字。
著碑铭德真陋哉,乃令神鬼磨山崖。

此诗谈古论世,品评功过,慨叹世事,见解独特,光芒闪耀,且豪放不让苏辛。其父李格非初见也不觉一惊,传到外面更是引起一阵喧哗,众人不觉惊叹:李家小女已长成,笔走龙蛇起惊雷。

青春似锦,爱情如花。当清照正享受青春的琼浆,爱情也如期而至,赵明诚款款向她走来,实在是锦上添花。赵明诚,太学生、丞相赵挺之之子,与清照门当户对,又是文学知已,情投意合,他俩除琴棋诗赋的雅趣之外,更有事业的结合点——金石研究。在媒妁之言、父母之命的古代,能有如此美满姻缘,实乃上天的恩赐。爱情的甜蜜,让我们欣赏到清照词的另一种风趣风情。

卖花担上,买得一枝春欲放。泪染轻匀,犹带彤霞晓露痕。
怕郎猜道,奴面不如花面好。云鬓斜簪,徒教郎比比看。《减字木兰花》

离别,是一个古老的命题,清照也不能逃脱。但她不是一味的伤怀,而是把这一命题升华到一个至高的艺术境界,锤炼得炉火纯青,至今无人企及。

[点绛唇]寂寞深闺,柔肠一寸愁千缕。惜春春去,几点催花雨。
倚遍栏干,只是无情绪!人何处?连天衰草,望断归来路。

[ 醉花阴] 薄雾浓云愁永昼,瑞脑消金兽。佳节又重阳,玉枕纱橱,半夜凉初透。
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消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

这种相思是痛彻心骨的,又美得令人心颤。据说,一年重阳,李清照作了这首著名的《醉花阴》,寄给在外作官的赵明诚,赵接到后,叹赏不已,又不甘下风,于是闭门谢客,废寝忘食三日三夜,写出五十阙词。他把李清照的这首词也杂入其间,请友人陆德夫品评,陆德夫把玩再三,说:“只三句绝佳。”赵明诚问是哪三句,陆德夫答:“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”赵自叹不如。

尽管李清照对赵明诚爱得极深,但在大是大非面前,她仍以民族大义为重,对深爱的丈夫也不原谅。 公元1127年,北方金族攻破汴京,徽宗、钦宗父子被俘,高宗仓皇南逃。清照夫妇也先后渡江南去。第二年,赵明诚被任命为京城建康知府,一天深夜,城里发生叛乱,作为地方长官的赵明诚临乱脱逃,被朝廷撤职。清照虽然没有责备丈夫,但从她一改往日的亲密而冷面相向,亦使明诚深感羞愧。二人继续沿长江而上,向江西方向流亡,到达乌江时,清照知道这就是当年项王兵败自刎之处,不觉心潮澎湃,面对滚滚长江,吟下了千古绝唱:

生当作人杰,死亦为鬼雄。
至今思项羽,不肯过江东。

听着这一字一句的金石之声,赵明诚低下了羞愧的头,默默无语。第二年(1129),赵被朝廷召回京城复职,随即急病而亡。

丈夫8月去世,9月金兵来犯,清照开始了新的逃难生涯。丈夫生前有托,书籍文物比生命还重要,况且《金石录》还没有完稿,她必须苦苦坚持。她基本上是追随着皇帝逃亡的路线,因为皇帝是国家的代表。从建康,经越州、明州、奉化、宁海、台州,一直漂泊到上海,又过海到温州,清照一个孤寡妇人,带着沉重的书籍文物,她雇船、投亲靠友,她知道,靠她个人的力量也许难以保全这些珍品,希望追上去送给朝廷,可怜她始终没有追上皇帝。当年11月,她流浪到衢州,第二年3月又到越州,这期间,她寄存在洪州的两万卷书、两千卷金石拓片被南侵的金兵焚掠一空,而到越州时随身带的五大箱文物又被贼人破墙盗走。1130年11月,皇帝看到身后跟随的人太多不利逃跑,就下令遣散,清照望着龙旗龙舟消失在茫茫大海,更感到无限失望。

风住尘香花已尽,日晚倦梳头。物是人非事事休,欲语泪先流。闻说双溪春尚好,也拟泛轻舟。只恐双溪舴艋舟,载不动,许多愁。《武陵春》

国破家亡,清照受尽苦难。如果说这些只是外在的伤痛,那么再婚又离婚,则是她心灵的摧残。

对于李清照为什么改嫁,史说不一,难以考证,但她生活孤单、寂寞、艰苦难耐可能是主要原因。赵明诚死后,清照行无定所,身心憔悴,不久就嫁给了一个叫张汝舟的人。这人刚接触,也算个彬彬有礼的谦谦君子,婚后对清照也还不错,但不久就原形毕露,原来他娶清照是想占有她身边尚存的文物。这些东西,清照视之如命,岂肯放弃?在张汝舟看来,你既嫁我,就一切归我所有,为我支配,还有什么独立追求?俩人先为支配权矛盾不断,后来真正是同床异梦。张为清照不能为他支配而恼羞成怒,最后拳脚相加,大打出手。清照视人格比生命更贵,她岂能忍受?在那封建时代,离婚谈何容易啊,无奈之下,清照只有拼个鱼死网破:告张汝舟欺君。

张汝舟娶得清照这名人加美人,一时得意忘形,新婚蜜月里曾将自己科举考试作弊过关的事向清照夸耀。但依据宋朝法律,女人告丈夫,无论对错输赢,都要坐两年牢。为了摆脱张汝舟,李清照别无选择。结果是张汝舟发配到柳州,李清照随之入狱。也许是李清照名声太大,加之朝廷里友人相助,清照只坐了9天牢就被释放了。

感情重创,国家沦亡,李清照如同陷入无底的深渊。在杭州那个深秋时节,清照踏着满地落叶黄花,一生的痛楚与苦难,凝成一道清冷的光从她胸中喷薄而出,照彻历史长空,由此确立了她在中国文学史上的地位:

寻寻觅觅,冷冷清清,凄凄惨惨戚戚。乍暖还寒时节,最难将息。三杯两盏淡酒,怎敌他、晚来风急?雁过也,正伤心,却是旧时相识。
满地黄花堆积。憔悴损,如今有谁堪摘?守著窗儿,独自怎生得黑?梧桐更兼细雨,到黄昏、点点滴滴。这次第,怎一个、愁字了得!《 声声慢》

透过千年烟雨,我似乎看到李清照高昂而孤独的身影,心中禁不住一阵凄然。在封建时代,身为女人,她处在社会的底层;作为文化人,她又处在思想的制高点。她以平民之身,尽公卿之责,思国家安危;以女子之身,求人格之尊,护爱情之洁;卓然独立,决不随波逐流,这也许就是她悲剧之源吧。

清照早已远去,她的巨大才情所放射出的清光,将永远照耀着历史的天空,给人无限的悲哀和怀想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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